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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烂漫(征文比赛)

时间:2011-02-06 14:36来源:中国文苑 作者: 红杉树点击:1

  日光流年。
  往事没有被岁月漂白,回忆起来,往事依然烂漫。
  芦苇荡烟波浩渺,蒹葭苍苍,十里荷花红到门。
  许洼这个古朴的村庄傍水而立,土墙草顶的屋舍构成一座座安适的院落,犬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巅,一派自然田园风光。
  村头歪脖子嘹亮的钟声响起,队长一吆喝,社员们就有条不紊地去田间劳作了,锄禾日当午,日之夕矣,我的父老乡亲拖着疲惫的身子,呼吸着芦苇荡清甜纯美的气息安然入梦。
  那时候,村人把饲养牛马驴骡的地方一概称作牛屋。爷爷是恪尽职守的饲养员,尽管家里穷得没有隔夜粮,可爷爷从没有偷过一粒饲料回家。
  一到严冬,牛屋就聚集许许多多的人。家里太寒冷,舍不得烧柴烤火,就燃起生产队里的麦秸豆秸或者玉米杆,火苗熊熊的腾起,牛屋里弥漫着阳光的粮食的芬芳,牛屋里烤火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
  乡村人一直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。白天,像牛马一样在田间劳作;夜晚,老婆孩子热炕头,甜甜地睡一宿,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单调的生活。芦苇荡的那泓清水,那苍苍蒹葭,那映日的荷花空自存在着,村人无暇或者无情趣欣赏。
  偶尔,那一把二胡在芦苇荡畔拉响,也是渗透着深深的清寂与落寞。
  父亲是大队的民兵营长,大队支书交给父亲一项光荣而神圣的任务——接受一个叫作“老孟”的右派在许洼村劳动改造,父亲欣然接受了。
  父亲把老孟安排在牛屋居住,我爷爷又多了一个伴儿。
  父亲要我领着老孟到田野里转转,看看许洼的芦苇荡,看看乡村风光。我高兴得屁颠屁颠地去了,我很自豪,一向目空一切的父亲重用我了。
  我陪着老孟悠闲地行走着,我问,老孟,你这个城里人怎么打到乡下了?
  老孟说,我教书时,在课堂上说一句“吃稠的吃不饱,喝稀的光尿泡”的实话,就稀里糊涂的挨了一顿毒打,下到乡下了。来之不易的饭碗也破碎了,这是一个不能随便张口说话的年代啊!老孟显得忧心忡忡。
  来到芦苇荡,老孟眼睛陡然一亮,脸上绽放着幸福和满足,好像枯木逢春了一样。他喃喃自语:这简直就是“小西湖”啊。在这里接受改造也是一种造化啊!
  我一头雾水,我只知道许洼的芦苇荡,却不知道久负盛名的西湖。
  老孟说,西湖有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,可是这里的芦苇荡有三秋芦苇,十里荷花啊!各有千秋。
  老孟接着又讲了一个故事:有个词人写下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”的佳句,金主完颜亮读后欲罢不能,遂投扬鞭之志,从东北杀向东南,那个朝代就覆灭了。
  我听得似懂非懂,我隐隐觉得老孟不是人们所说的坏人。老孟说话很文雅,慢条斯理的,老孟会很多东西,很有学问。老孟带来一股清风,这风是许洼村从未刮起过的,比来自田野的风,比来自芦苇荡的风都清新,令人心旷神怡,耳目一新。
  我给奶奶说了我的看法,奶奶爱抚地拍拍我的头,微微一笑。
  奶奶给父亲说,我看老孟那面相也不像是恶人,是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,地地道道的文化人,他呀,说不定是许洼的福星哩,等着福音吧。迟疑了一会儿,奶奶又说,把孩子也送牛屋吧,那就是一座学堂呀。
  父亲照办了,我如愿以偿地住进了牛屋,能与我喜爱的小红马小青马还有老孟朝夕相处了,心里乐开了花。
  夜幕降临了,乡亲们烤着火,拉着家常话,说说立春夏至,谈谈五谷丰登,议议谁家父严母慈,评评谁家子孝儿贤,话语朴实得像泥土,却句句入心。余烬火星闪烁,像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的。
  老孟是一言不发的,是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吧。我也不插话,小孩子是插不进话的,我一直轻轻地摩挲着两匹马,小红马小青马。我专注地看着两匹马,两匹马深情地望着我,我的心像芦苇荡一碧万顷,荡漾着幸福。
  乡亲们散去,爷爷要给小红马小青马吃小锅饭,再多加些草料,那炒得黄澄澄香喷喷黄豆是不可或缺的。两匹马受宠若惊,心里幸福得碧波荡漾,哕哕地鸣叫着。老孟没忘记塞给我一把黄豆,我也投桃报李,用小手捧一捧送给老孟,我们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,爷爷也慈祥地笑了。
  于是,我们在牲口咀嚼草料的声音中,酣然入睡。
  老孟再也不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,两匹马也毛页锃亮,像各披一袭熠熠闪光的绸缎,我伴着两匹马茁壮了许多。奶奶破例夸奖了爷爷,爷爷也春风得意了许多。
  烈日炎炎时,父亲分配我和老孟的工作就是放牧两匹马。这两匹马是许洼村的名片,重要的仪式总是不可缺少的。
  盛夏,我牵着小红马,他牵着小青马,我们或一前一后,或并列着行走在希望的田野上。天空中天蓝云白,大地上草儿青青,两匹马尽情恣肆地啃着青草。慢慢地,我们信马由缰,品味着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妙趣。
  小红马顽劣,小青马温顺,青马跟着红马走。
  我和老孟到芦苇荡,看着波光粼粼的美景,看蜻蜓立在小荷上,看水鸟翻飞,我是熟悉的地方没风景,走马观花地看,老孟却看得执著贪婪。
  我恳求老孟讲故事,他是有求必应的。他讲道:宋徽宗擅长书法,精于绘画,偏偏嗜好沉湎酒色,酒后写“玉皇大帝”四字时,误写成“玉皇犬帝”,玉皇大帝恼羞成怒,狠狠地惩罚了他,让金灭了宋,掠走了徽钦二宗,落得个国破家亡……
 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,老孟的启蒙,使我对文字有了顶礼膜拜的虔诚。
  我的马儿走远了,我马鞭一甩,口哨一吹,两匹马像红火焰青火焰一般燃烧着,疾驰而来,然后羞赧胆怯地立在那儿一动不动,做错事了一样。
  酷暑午后的原野比黑夜的原野还要宁静安谧,我蛊惑老孟骑着马去河对岸偷瓜,其实,摘个青瓜梨枣的是不算偷的,可老孟还是有所顾忌,我说,没事的,牧马,渴了,吃个瓜理所当然,属于公务。
  我们骑着马,绕过芦苇荡,涉过水清浅的河汊,到了对岸。我们口渴难耐,马儿也渴了,我们让马儿饮足了水,喘了口气,开赴绿油油的瓜田。
  我们大模大样地挑遍了瓜园,寻得一个西瓜,摔开一尝,清凉甘甜,果然不虚此行。
  广袤的田野上,我们率性地骑着马,腆着撑得厉害的肚子,优哉游哉地游走。
  蓝天,白云,苍翠的树,绿油油的瓜田,红红的马,青青的马,五月的乡村像一幅套色的版画。
  幕天席地,老孟讲着美人鱼的故事,青蛇白蛇的故事,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……他乐此不疲地讲述,我津津有味地聆听。老孟为我打开了一扇窗,窗外,湖光山色,五彩斑斓,风光旖旎。
  我们游走在芦苇荡畔,我要老孟临场编织一个新故事,老孟略加思索,娓娓道来:很久很久以前,芦苇荡很大很大,荡里有户人家,平静地生活着,男耕女织,有时到芦苇荡去捕鱼,去藕花深处采莲子,其乐融融的,很和美。有一年,男的去芦苇荡捕鱼,发了洪水,他的船太小,使不了舵,被洪水冲走了,再也没有了音讯,那女的坚信丈夫一定会回来的,痴情地等啊等啊,等了不知多少岁月,变成了满头白芦絮的芦苇……所以,一到冬天,芦苇就白了头,那就是那个女人变的。老孟讲的神乎其神,我竟也信以为真。
  从此,我感到芦苇荡的一草一木都是充满性情的,都是有生命的。童年时代,我聆听了最优美最动听的童话故事。
  老孟说,骑着马是一件快意的事情,能在马背上吹起一支玉笛,就锦上添花了。
  童年时代,我的物质生活是贫瘠的,老孟的童话丰富了许洼芦苇荡的山水,也是我枯寂的心灵慢慢充盈起来。
  几年后,公社要求每个大队都要成立一个文艺宣传队,演唱革命样板戏。要演《智取威虎山》,也要演《白毛女》。父亲就把这个庄严的政治任务交给了老孟去张罗。
  大队说,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要乐器给乐器。办法自己想,确保演出成功。
  老孟神通广大,一阵紧张筹措,可以上演了。夜间,芦苇荡畔,戏台高高耸起,煤气灯白炽通明,锣鼓一响,万人空巷。
  乐曲响起,一段气壮山河的唱段:
 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
 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
  愿红旗五洲四海旗招展
  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扑上前
  我恨不得令飞雪化春水
  迎来春色换人间
  ……
  感天动地的唱词掷地有声,使许洼村的村民经受了阳刚的洗礼,村民们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气概,原来,天地间不仅有芦苇荡的柔婉之美,还有林海雪原的遒劲阳刚。
  上演的《白毛女》,也使村民心有戚戚,潸然泪下。
  演出时,老孟有时拉京胡,有时吹玉笛,有时候击鼓鸣镲,兴之所至,演一个角色,也惟妙惟肖,令人忍俊不禁。
  大队的文艺宣传队丰富了村民的文化生活。
  不演出时,老孟还有村里拉二胡的瞎子聚在芦苇荡畔,即兴演点节目,有时是乐器独奏,有时是乐器伴唱。许多民间小调都伴着乐器得到弘扬。村民的日子有滋有味,丰富多彩了。
  我和老孟牧马时,老孟终于可以在马背上吹起玉笛了。笛声清脆悦耳,宛转悠扬,说尽心中无限事。吹着吹着老孟就吟起诗来: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。此夜曲中闻折柳,何人不起故园情。
  老孟吟诗的时候,有些幽怨,有丝丝缕缕的乡愁。很快,老孟就掩饰一下,吹出欢快的调子。
  老孟还有一手绝活,演皮影。老孟的身份是“右派”分子,是来脱胎换骨劳动改造的,可是许洼村对他厚爱有加,视若亲人,老孟也感恩戴德,报答乡里。他把村里的孩子招来,为每一个人扎一辆花花绿绿的风车,还为所有的孩子演皮影,他演得绘声绘色,栩栩如生,令孩子流连忘返,心里煦暖如春。
  许洼村的孩童乖乖成了他的羔羊,被他放牧着。羔羊认识他,他也认识羔羊,他是许洼孩童的精神牧师。他给每只羔羊一双梦想的翅膀。
  乡村的冬季是索然无味的。田野里了无生机,太阳远远地照着,散发着冰的光芒,麦苗的叶片略略干枯,一棵棵树光秃秃的,有些暗淡,俨然一幅水墨画。只有许许多多的麻雀在这棵树与那棵树之间唧唧喳喳的,扑楞楞地翻飞。
  那个年代,麻雀是“四害”之一,它争人的口粮,人们对它是心怀仇恨的。
  老孟放牧着他的羔羊,游走在无边无际的原野。他手持弹弓,一起一落,麻雀簌簌飘落,这群孩子收集了许多,然后宰杀,用芦苇荡的水洗净,放在一口破锅里,撒上带来的盐巴,燃起干枯的芦苇,一会儿,孤独的空气里就飘满了香气。
  一个个孩子大块朵颐,齿颊留香,在那样一个年代,这已经很难得了。各个孩子的家长老孟也心存感激,农家不过年不过节的能吃肉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,现在却近在咫尺了。
  一个落难的人,来到一个苦难的村庄,缔造了一个和谐的优美的神话。
  老孟落实政策回城时,与许洼村民执手相看泪眼,依依不舍。我父亲派两匹好马,小红马小青马送老孟荣归故里。我奶奶也迈动三寸金莲颤巍巍地来了,她发自肺腑地说,孟先生啊,你为许洼带来了福音啊,村里的孩子经你调教,胜读十年书啊。老孟激动地热泪盈眶。
  老孟走了。许洼村的孩子读书很努力,很多孩子都考上了大学,这是风景优美的许洼村从没有过的。
  ……
  我也进入了城市,常常与时间捆绑在一起,被时间奴役得气喘吁吁,没有令我心仪的自由闲适。就像驶入快车道,风驰电掣奔跑,无暇欣赏路旁田野里优美迷人的风光;或者说,像乘上已过万重山的轻舟,疾驰如箭,看不清两岸的旖旎如画的风景。
  ......
  夜阑人静时,泡一杯远方挚友寄来的黑茶,慢慢地品尝,慢慢地回味,回味茶的氤氲气息,回味往事烂漫。
  原来,记起朋友,回忆烂漫往事,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幸福!

【责任编辑:雨蝶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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