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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信仰

时间:2011-12-26 08:19来源:中国文苑 作者: 沈东子点击:1

  到了这个年纪,该谈谈信仰了。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,一个人快到五十了,当然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命,要是能提前知道在上帝的花名册上,自己的结局是什么,也好安排剩余的时光呀。问题是这种事情,上帝是不会轻易让你知道的,就像一道谜底,早早被你猜破了,下面还怎么玩?一个人就是一道谜,世上活到五十的人多,活到五十而知天命的人不多,别说五十,多少人到了七十还焦虑呢,还苦闷呢,而依孔老夫子的说法,那应该是从心所欲,不逾矩的年纪了。
  
  早年曾有朋友跟我提到改名字的事,说自己名字不好,运气也不好,要按易经的笔画重新起个名字,去掉以前的晦气。见我没吭声,便问我是不是不相信?不相信名字的笔画可以影响命运?我说我说不上相信还是不相信,这世上未知的东西多得很,我们的小脑袋再怎么摇,也只能明白一两成,但是就我个人而言,不太相信光靠改个名字,就能给我带来好运气,我似乎没这个命,要有早有了,哪还至于等到今天?
  
  其实换名字跟做变性手术也差不多,有人觉得做女人挺好,就去做手术变性,可如果变得不好看,还更麻烦,世间说一个女人一无是处,就叫她丑女人,少听说有叫丑男人的,男人再丑,只有够温柔,够能干,够有力,还有些用处。哪怕变性变得很好看,像梦露,像邓丽君,那又如何呢?这些美人的命也未必就好,有的比纸还薄呢。所以说生命是一种忍受的过程,你慢慢习惯了自己的身份,总有一天会爆发,成为自己的主宰。朋友见我这种态度,也不再争辩,自己琢磨名字去了。他最终改了名字,命也没见好,好在也没见不好。
  
  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,在南宁的一家酒店里,几个小伙子围住我,跟我讲解上帝创世的头七日,怎么有了光,又怎么有了水,有了天,有了地,讲完了追问我信不信?信不信耶稣?我说幸好我见过一些很好的基督徒,要不然这门宗教都被你们毁了。世上的事,最怕被人强迫,本来还不反感,一强迫就反感了。多数中国的基督徒,或者自认为是基督徒的人,对基督教的理解是很浅的,当然从行善的角度看,也无所谓浅或深,有一份寄托就可以了。
  
  可是你若有一份信仰,而且是认真的信仰,总不免想懂得多一些,以免有朝一日遭遇考验时,会轻易发生动摇。面对基督教,我有时候会想,为什么宗教法庭要判决烧死天文学家布鲁诺、女数学家海帕西娅?为什么爱尔兰天主教徒与新教徒势不两立,几百年来相互屠杀?为什么伏尔泰临终时拒绝圣餐和临终弥撒?为什么尼采要向世人宣布上帝死了?这些都说明,基督教也有它残酷的一面。
  
  基督教早期也是信奉惟一神的,所谓惟一神,就是只允许世上有一个神,也就是自己的神,遇上别的神,别人的偶像或神台,就砸个稀巴烂,像塔利班对付巴米扬大佛那样。不信基督教的人,被称为异教徒,异教徒是可以拿来杀的。当年美国传教士到夏威夷传教,一上岛就抡起拐杖,把当地人信奉的神像抡飞,成为暴力传教的典范。马丁·路德看到了基督教的黑暗,他力主将圣经的解释权,由教廷转为教民,鼓励人民自己阅读圣经,认为人与神之间,不该再介入一个神父代为沟通,人应自己与神建立信仰关系。这个观点改变了教廷裁决一切的做法,赋予信仰更多的个人自由,自然遭到了神职人员的抵制。其实一个神跟一个党,性质是一样的,党团是利益集团,还达不到宗教的高度呢,共产党以前也有信奉惟一神的倾向,把什么教堂、寺庙全都砸烂,只允许大胡子马克思存在,后来有了白猫黑猫论,才改为承认世界多元。多元总比一元好,显示的是宽怀和包容。
  
  佛教对其他宗教的态度,宽容多了,你念圣经,念古兰经,都与它不相干,同样信佛,信大乘,信小乘,也无所谓,你信你的,我信我的。不过我对佛教的理解,也停留在表层,曾经想读佛经,但缺少耐性,只好自己冥想。我们总是听说某人因悲伤而出家,没听说过因快乐而出家的,仿佛庙堂是悲伤的避难所。快乐时是不需要信仰的,只有临到遭遇困顿,才想到烧烧香,拜拜佛,高考了拜一拜,想结婚了拜一拜,想要男孩了拜一拜,想升官了拜一拜,想发财了拜一拜,这样是不是太功利了些呢?你这样拜佛,就不怕佛跟你拜拜?我一直以为,佛教的最高境界,是李叔同所写“悲欣交集”四个字,这悲是悲悯的悲,如今的世道,本来是更需要这悲的,但我们看见的佛门,已经世俗化了,铜钟的铜,也是铜钱的铜。
  
  耶稣和佛,都是外来的。我的一个表妹现在上大学,还在县城念高中时,有一天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,打倒孔家店是错的,我们要回归儒家。我问谁说的?她说老师说的。我想象她的那位老师,外表跟旁人没什么两样,内心一定穿着长衫马褂,为如今的道德沦丧痛心疾首。《新青年》那一代人,眼前的景象跟我们是不同的,朝政一派繁文缛节,国都二度沦陷,当朝的对外界一无所知,要么自大,要么自卑,一个人想为国家做点事,非得滚科举的钉板。鲁迅说他看传统文化,左看右看,看见的是吃人二字,呼吁要救救孩子,这样的呐喊也不是凭空出来的,其间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磨难,后人未必都能猜透。
  
  我们是一个没有国教的国家,旧的价值体系被打得粉碎,新的又建不起来,人的灵魂是空白的,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做,黑心棉,苏丹红,毒牛奶,毒饺子,毒粉丝……呼吁企业家的身上要有道德的血液,无异于呼吁老虎不要吃人,做生意的为了利润,恨不得多长出几张吃人的嘴呢,哪还管你道德不道德。道德不是呼吁出来的,要经过千百年熏炼,破除了容易,想重新要回来,没那么容易,就像多米诺骨牌,倒下去很轻松,要想重新竖起来,一块块拣吧。
  
  我们口头上可以高谈科学的发展观,但是具体到细节上,马列主义未必能代替数千年传承的伦理民俗,而正是这些伦理民俗,在风雨飘摇的年代,维系着民心,不至于不古。什么国家利益,群众利益都成了幌子,以多数人的名义,谋少数人的私。俄罗斯人经过七十多年精神飘零,终于又把东正教扶正了,如同叛逆的孩子,闯荡了多年,还是回家继承了父业,大教堂还叫大教堂,议会还叫杜马,不同的是,沙皇没了。革命最终革掉了皇权,君主制让位给共和制,这样的革命大家都能接受,挑剔如索尔仁尼琴,也表示了认可。五十年代有一首流行歌,唱的是苏联的今天,是我们的明天。不知道俄罗斯的今天,是不是我们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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